蒜薹之歌
文/蒜子
喜欢叶芝仅是那句: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。爱到深处虔诚如斯。排斥叶芝,因为他的《驶向拜占庭》:一个衰颓的老人只是个废物,是件破外衣支在一根木棍上,除非灵魂拍手作歌,为了它的皮囊的每个裂绽唱得更响亮。
我的外公可不是废物,虽然他的老年生活平淡乏味,一张躺椅搬至明堂一坐便是一整天,最欢畅的时辰搭戏台子欣然前往,以老戏骨的身份看一出又一处倒背如流的戏,终因拐杖扶持剥夺享乐权利;近年欢欣的事在儿子女婿陪同下游杭城,一了玩山水的心愿。之余大把时间便安安静静地背靠躺椅,双脚自然垂卧在地,夏天一蒲扇,冬天一棉毯。小扇轻摇,撩动气流,热浪尾随这软绵无力的波纹里;薄毯铺盖,毛绒捂暖,寒气沾满根根绒线的肌纹里。假寐或沉睡,凝望或游离,在这里时间凝固,非常缓慢地滴落无涯的荒原里,分秒可听,滴答前行,我会不自觉跑开脚步。是啊,太静的声响,抬头便可看见飘飞的尘埃起落一缕明黄的光线中,翕合扇动,翩然起舞,我甚至会随着它们的律动,听到摩擦碰撞挤压的嗡嗡作响,这幻听皆是身旁这面容日渐苍老,形体日渐枯槁的老人带来的。与外公的交谈,心要足够沉静,才能聊到深处,知晓他近段的喜好,他的健康舒适,不问他不语,静默在光线透射不到的阴影里,终被黑暗吞噬了。
年轻时候的外公,我当然没见过,认识的人都说他是老党员了,参加过抗美援朝,算是功臣。他应该走过很多地方的路,行过很多地方的桥,喝过不同种类的酒,看过不同次数的云,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纪的人,便是外婆。只是外婆早早离去,他的后半生茕茕单影,没想过续弦,依旧住满是回忆的老房子,自己洗衣做饭,只是不甚干净。空气混杂不同气体的浑浊味,碗沿粘附发硬的米粒或零星的菜叶,桌面附着油渍斑点,后由两位舅妈轮流安侍。印象中最喜欢的就是刚踏上台阶,老远冲着坐在里屋的他大喊“阿公”,他会一时愣住,久久盯着移动的我,近些再近些,像是研究一幅古画,或是刚刚唤醒他的思绪,终于想起来了,他轻轻有力地叫出我的名字,后面往往缀上“——你回来了”,似乎他在这儿等待许久,你怎么才来呢?满心愧疚地蹲下,他会颤颤巍巍地拉拉我的手,有时舒展皱纹,褐色的老年斑变淡了,眼眶总像积着泪水怔怔端详着,有时皱纹的线条更明朗了,那是外公在笑,一条条小山壑牵动他弯弯上扬的嘴角。我喜欢看着他被我叫声惊醒后,一系列木讷缓缓的表情变化,真实的放大,原来我很重要。
最后一次见到外公是上周六给他送草莓,他偏爱甜的、软的水果,心心念念着要吃。天时晴时雨,逢最是雨大时到医院,见外公一切安好,认得我会唤我名,便嘱咐保姆阿姨多洗几个给他吃,没怎么闲聊,外公只是靠着枕头半坐着。不多一会儿,天放晴了,匆匆再见便趁着晴好天气赶紧回家。想不到周日出院后的一天外公便走了,不知让我见到精神矍铄的他是幸运还是不幸,来日方长原来是如此短暂。
印象中的外公夏天白衬衣,冬天蓝布帽,走路健朗有力,把我从小河抓上来后背就是一掌,恼怒我的不听话。我委屈地和妈妈说,妈妈笑笑说外公从未打过她,想必我顽劣至极。时至今日确信那是外公唯一一次动手,我有意识地忽略年事已高的他衰老病弱模样,回想起的全是我六七岁时外公六七十,带我满戏场子逛,一出梨园水袖,一杯劣质茶水,一袋花生瓜子,几块红回回糕,祖孙俩各取其乐的情景。
有人睡着了,有人离开了,有人沉沦了,有人发达了,然后唤醒一个年轻不再的幸存者,去回忆远去的一切,并让人心存感慨。作为人人都需要,正在或曾经拥有的经历,我们的大惊小怪,也许,只是因为未曾足够磨难。小小的蒜子终将长成蒜薹,我正在开始接受生命中终将离我远去的人,珍惜来之不易的吃穿用度,静水深流。